他看著我說:「你很驕傲,你應該學跳探戈。」
他開始教我跳探戈。舞步怪異、自戀、不快樂、殺氣騰騰。
我一下就學會了,快得連我自己都很意外。
他點點頭:「你學得很快,因為你就是這種人。」
他說對了。我後來再也沒有學會跳別種舞。
所有快樂的舞,我都學不會。
蔡康永《那些男孩教我的事.第三十二號男孩》
乖戾、張狂、陰鬱,《現實佐掌痕》太像巴掌,每聽一次就彷彿挨一記耳光。耳光不是來自音樂,而是聽眾自己的現實生活曾經受過的粗糲艱險。這首作品不是歡樂的音樂,沒有想要對苦澀糾葛的事物舉重若輕,輕描淡寫。KillerBlood在這首曲子裡面製造了一種具有尖刺感的聽覺體驗,讓《現實佐掌痕》不那麼能輕鬆入耳,甚至有著被挑釁的感覺。
雖然KillerBlood的歷來作品並不是沒有與黑暗相關的主題,但《現實佐掌痕》所創造的氛圍就算放在所有作品中檢視也非常刺耳。這首曲子由冰冷的旋律帶領聽眾進入一種「冷暴力」的場景。已經承受過許多次傷害的肉體,在等待懸而未決的巴掌落下前,所陷入的混亂、恐慌與焦慮,構成了這首曲子的主要情緒流向。
這當然不是曾經發生過的事件,KillerBlood在創作《現實佐掌痕》時,一樣是只在意當下作品的動機與樂句之間的設計與安排,並沒有思考作品本身承載的情感或是底蘊。直到作品完成,才會後設式地尋找能夠精準描述聲音觸碰的概念。事後諸葛流的命名,乍看是一種重新詮釋,其實並非如此。
可以這麼解釋,以音樂為思考模式時,其實與文字語言的思考模式大不相屬。這兩種脈絡不同的思路就像是人類與八目鰻大相逕庭的思維。八目鰻在水底看著水草搖曳,陽光折射入水,魚群游動,也是有著自己的明確想法,只是那是一種八目鰻式的思索。用音樂所塑造的思考脈絡也是如此,雖然與語言式的思路有共通聯結之處,但轉譯的過程不一定能毫無差別。也因此,用音樂表現的,必須要回到音樂裡才能深究。單獨地探討樂曲哪一部份指涉「現實」,哪一部份又是想要表達「掌痕」,其實都是事倍功半,偏離樂曲本身的遠路。
雖然不能夠以曲名作為指引按圖索驥,但題名在仔細推敲後仍然給了聽眾一些線索。KillerBlood試圖用兩組不同的喻像捕捉樂曲中的冰冷尖刺感:一個解釋上面已經說過,像是現實的粗糲艱險;另一種解釋可以從「現實佐掌痕」中的「佐」,配合歌曲的文案一併思考,也許就能察覺現實也許是主食,而掌痕是佐料,整首曲子的冷硬派,恰好成為一道端到眼前的料理。雖然這道料理的風味苦澀難當,但大概也是在面對逆行人生時,躲也躲不掉的經驗。
從樂曲本身來說,時時存在的機械感,讓旋律本身的力度差異被中和。音色的設定又予人一種手持大聲公,大肆宣告的張狂感。但在調性一致的旋律中,又隱微能夠發現不同段落展現的細緻差異。隱晦地降低力度、製造黑齣的停頓、選用電波的雜音製造段落間的空隙。看似傳達的是單一的概念,卻還是擁有層次與差異。如果仔細檢視,可以發現樂人所下的這些功夫:
0'00" 鮮明規律的節奏為整首曲子定調
0'16" 大聲公般疏離的音色營造一種恣肆宣告的張狂感
0'46" 狂躁地自說自話,注意背景許多細微的音效,製造了出格感
1'15" 轉場間奏,複雜的電子音營造了機械式的冰冷感
1'54" 背景雜擾的鈸聲賦予擾動的氛圍
2'21" 顫動而強烈的節拍引導下一段的進程
2'37" 乖戾的波音乍看好像收斂的氣燄,卻又在2'55"的電子擾動音效發現內在的焦慮仍然在翻騰著
3'23" 主題旋律再起,似乎意圖釀造一波旋律上的情緒高潮
3'49" 黑齣,突兀地中斷再開,打散了前面營造的波峰
3'50" 旋律再開,濃烈的炫技旋律線後,在餘音未盡的感受下結束整首作品,讓矛盾衝突的感受延續到最後一刻
雖然《現實佐掌痕》不那麼容易入口,但這首作品就像是《射鵰英雄傳》裡黃蓉所作的料理「玉笛誰家聽落梅」一樣,用多種不同的音樂媒材與大量的細節營造綿聯不絕、前招未完,後招已至的波動性。的確是一記乖戾的招式,將下未下之前,內心所有騷動的情感,都被這首作品給捆綁。
畢竟,在這世上誰沒有受過傷?如果那些傷口會咯咯發笑,多嘴多舌,發出的喧嘩大概就能夠譜成這首曲子,讓所有冰冷兇殘的現實,都佐上一記陰鬱乖張的巴掌。雖然人生需要快樂,但很多時候,也正是這些淒切的痛楚,在提醒著我們,在這當下,我們痛切而清醒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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