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是「楚門」這道門之外的意思。」
KillerBlood在說起《楚門之外》(After
The Truman Show)的命名來由時,輕描淡寫地丟出了這樣一句驚死人的話。楚門這傢伙原來不是人,而是一道門。但究竟楚門是什麼樣的門?是楚楚可憐的門?欲拒還迎的門?半開半掩的門?還是像喜愛採菊不願折腰的陶淵明一樣遇到「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的桃花小門?(到底在說什麼敏鎬救我)
楚門不是人,但《楚門之外》的確是KillerBlood以《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這部1998年的老電影為發想的作品。雖是老電影,但裡面探討的議題卻仍在現此時的真實人間繼續上演。就像七月初,VIVO發佈的新款NEX手機,因為一項嶄新設計意外讓用戶發現了隱藏的驚悚秘辛:由於NEX設計了升降式前置攝影機,平時隱藏,啟動相機時才會升起。許多用戶因此發現明明沒有自拍,攝影機卻會自行開啟。本來以為大概是故障或是看到鬼,但送修拜佛吃乖乖之後才發現,其實手機本人一切正常,是某些流氓APP會不定時偷拍用戶的所在環境以及素顏朝天、油光滿面的臉。
普通手機當然無法發現攝影機偷偷啟動關閉的瞬間,但NEX的升降攝影機卻成了這些不定時偷拍的窺伺APP鑑定器。想像一下,你躺在床上忘我地滑手機,結果攝影機的小頭緩緩升起來默默看你一眼,再緩緩縮回去。這種讓人發毛的詭異情景,卻隨著科技進展而理所當然地出現:用智能家電管理APP調高室溫、半夜打開音響進行高科技的家暴;裝設隱藏攝影機進行偷窺式直播。安迪.沃荷說每人都有成名熱門的15分鐘機會,也早被APP「抖音」證明現在的走紅額度,只剩下15秒的時間。
這是個處處被注視的世界,老大哥們永遠在看著你,但有時候我們甚至不把眼光當成是帶有危機的監視,而是能夠被轉換成流量的注意。注意力商法是跨時代的顯學,《楚門的世界》中為了實境秀精心打造一個攝影棚中的箱庭,讓楚門在其中長大。朋友、家人、戀人,其實都是演員的精心偽裝。假作真時真亦假,諷刺的是在我們的真實人生中,小規模的楚門世界也在四處上演,直播主、部落客,螢幕另一端打造光鮮亮麗,彷彿那就可以忘記自己的黯淡陰影。一個直播就是一個小神龕,以點讚分享關注跟隨作為祭品,一間間或大或小,供人膜拜的寄身之廟就此成形。
但不論是身為放送者或是接收者,可能都身處於彼此相互設計的敘事與謊言裡。謊言當然是個主觀詞,由接受者認定,不論說得再浮誇,信服就是真相;不論提供再多證明,懷疑就成虛妄。不論是善意或是惡意,以敘事作為共通的工具,致那些被捏造的你我,一直以來,KillerBlood就不斷透過音樂告訴我們這樣的世界觀。
音樂作品是樂人的載體,也是與內心遙相呼應的祕密線索。雖然KillerBlood自承自己的作品命名是事後諸葛流,先做出音樂後,才會根據事後的思索冠名。但興趣是觀察人的KillerBlood,據自己的經驗創造出的作品,卻隱隱在心中有了脈絡淵源。《楚門之外》是緣由比較鮮明的作品,除了電影《楚門的世界》之外,2014年臺北雙年展約納‧弗里曼與賈斯汀.洛威(Jonah Freeman &
Justin Lowe)的《浮動鏈(假牆)》也強烈影響了《楚門之外》的創作。宛如取消時空邏輯任意拼貼的場景給人一種跨越重重後台的感覺,「讓你在現實中出格/掉出現實外,讓邏輯得以錯亂的闖入後台感」是KillerBlood的觀展心得,同時也影響了兩年之後的創作。
在《楚門之外》中,KillerBlood嘗試改良和弦變化比較少的Trance形式,於是做出了和弦濃度較高,旋律線也比較靈活流動的作品。營造了廣闊的空間感與聆聽時的豁達印象,有種流暢的動感。彷彿視點在空間中迅捷地單向奔跑,努力想要觸及巨大世界的邊際一般。就整首曲子的聽覺印象大概有以下段落:
0'00" 宛如在低喃一樣的序奏
0'13" 電子節奏加入,提示了主題的調性
0'27" 主要樂句開始,輕快地敘事有帶點疏離的餘裕
0'56" 以輕靈的旋律線及鮮明的節奏營造出廣闊的空間感
1'24" 重節奏的旋律製造出強烈的動感,就像是在觀看跑者在巨大世界堅定朝著一個方向奔跑的樣子
1'50" 重回第一段的樂句,拉開了動態敘事與聽眾之間的距離,宛如是在觀眾席上見證這一切
2'24" 輕緩的琴音與背景的電子配器營造空間感的落差,重回奔跑的場景
3'04" 漸弱後以抒情的琴音重新承接樂句,逐漸加強的重節奏在背景醞釀
3'34" 鮮明的奔馳動作感明確地出現,感受到強烈的奔跑欲望,離開的衝動以及明朗的決心
4'36" 彷彿畫面的淡出,聲音的逐漸淡出似乎是讓場景不斷拉遠最後成為大遠景的結束
不過,2016年的版本與2018的專輯版在0'27"-0'40"的主旋律略有更動,舊版本強調了空間的廣闊,而新版本則是帶點疏離的視角,也把高頻修掉許多,讓聆聽感不再那麼多「針刺般的焦慮感」。這是代表修改後的新版本展現了樂人比較完熟的轉變嗎?
「現在看到更多世界的樣貌,到處都是棉裡藏針。但無關情緒,變得能夠接受這個世界了。」
但終歸敘事是主觀詞,音樂也是。「曲子是鏡子,誰去看由不得我決定」KillerBlood是這樣說的。
敘事與敘事作戰,謊言與真實斡旋,就在創作者與聆聽者互相交鋒,無止盡抽離/涉入的互動中,像是俄羅斯娃娃一般反覆地辯證,也正像是在在處處充滿窺伺孔與攝影機的擬像世界中,穿越重重鏡子折射的不同神殿。在這看似遼闊的空間持續奔跑著,也許有昭一日就能夠抵達攝影棚的邊緣,打開那道彷彿若有光的門扉,逐步把自己挪出虛構的箱庭之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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