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人都相信
是一股突發的熱情讓他倆交會。
這樣的篤定是美麗的,
但變化無常更是美麗。」
――辛波絲卡〈一見鍾情〉
聆聽音樂其實很像渡河,撩起衣角涉水而過,轉過頭來就已是一條迥異的河。乍看相同,其實不同,就像是每次聽音樂,讓旋律與聲響進入感官中,聲音的幻覺就讓整個空間轉化成一個完全不同的宇宙。雖然都是同一首歌,但心境不同,感知到的細節不同,就讓每一次的體驗,都成為無法取代的時刻。那是只屬於作品與聽眾之間的私人親密旅行。
也因此,當《多元宇宙論》(Multiverse)這樣一首富有KillerBlood風格的作品出現時,聽眾們可要做好準備:樂人是瀰漫迷霧的歧鹿,總會帶領耳朵走向微妙分支的岔道、小巷、迴廊。意料之外發現隱藏門扉,推開書櫃竟然見到密室。豐富繁麗的濃厚元素一直是鮮明的作品標誌,在《多元宇宙論》中樂人又對這首曲子有特殊的設計。KillerBlood這樣解說:
「我想把曲子分解,讓它本身既是一個世界,但同時延伸出第二個相像,但有微小不同的世界。」
藉由音樂這種按照「時間」線性流動的作品,以這種設計賦予了「空間」性。據樂人的說法,是以同一段素材作為拼圖碎片進行拼貼達成的。不留神時聆聽,以為是相同的聽覺體驗,但仔細一聽才會發現其中的許多元素細節早已悄悄地換弦改易,成為變幻莫測的新風貌。就像是渡河一樣,每一次都會是嶄新的示現。
以2'48"作為分界點,分成前後兩段的《多元宇宙論》,藉由2'14"開始的清脆鐵琴聲作為清耳的枕流,讓聽覺充分休息之後,用鼓擊連打開啟後半段。分界點前後的A段與B段,乍聽之下是相同的樂段,但其實暗藏玄機:在A段聽聞的某些背景音效,在B段卻錯置式提早/延後出現,聲音的種類與次數也有些微的更動。這種精密的改變足以構成聽覺上的短暫違和。不過,產生疑心的剎那,又馬上在緊接在後的相同樂句給安撫了。
小小的違和就像是平行世界中微小的改變,猛地一看感受不到異常,唯有仔細比對分析,才能找出不同之處。在A世界中鼓起勇氣向喜歡的人搭訕,但在B世界沒有;在A世界的手遊因為微幅差距落敗,但在B世界取得勝利。說來其實都並非什麼撼動世界的改變,但這些碎片一樣的日常,卻也是生活中隨著機緣巧合而展開的風景。AB兩段的差距,並不是兩個平行世界的巨大異變,比較像是在世界異常的微小可能性,有了不同的發展。伴隨著諸多可能性無窮展開,也就會有無窮的宇宙展開的可能。
在《多元宇宙論》中,也為了突顯樂段的區隔,設置了停頓點。這些不到一秒的靜音就像是影像中的「黑齣」手法,killerBlood由《彗星來的那一夜(Coherence)》電影中得到靈感,將影像敘事中使用的剪接技巧,強化了段落與段落之間的斷裂性,作為一種切換的提示,展現了作品中的後設手法,讓聽眾由停頓因而拉開與作品之間的距離。有了這樣的距離,也就能夠更冷靜地以旁觀者的姿態,觀察這一個個多元的宇宙風景。
也就是說,如果在聽音樂時不夠仔細,就會像是華生一樣「只是看,卻沒有觀察」永遠也沒辦法解開KillerBlood在這首作品中所設計的謎團。樂人的惡戲是一道獻給樂迷們的挑戰,究竟有沒有如同偵探一樣的敏銳感官,能夠發現在平凡日常下的微妙差異呢?底下就給聽眾們一些小提示,讓聽眾們在聆聽時有更多線索,發掘出屬於自己的彩蛋:
0'11" 鼓聲連擊後俐落地切入主題
0'22" 和弦濃度極高的樂句展現了流暢的繁華感
0'33" 三連拍作為背景定式巧妙地改變了氛圍
1'01" 背景音效中仿似咕咕鐘與鬧鐘鈴聲的聲響暗示了日常時間的流轉聯想
1'23" 連綿長音襯底讓樂句有悠遠的遼闊感
1'43" 在作品中少見的長笛間奏solo區隔了前面濃厚的樂句
2'14" 專輯版從大鍵琴聲換成的鐵琴間奏,以清脆的聲音提示著第二宇宙的轉換
2'48" 鼓聲連打下,第二個宇宙轉換開映,從此處開始背景會有許多錯置/重構的微小轉變,請注意音效的出現時機與次數,直覺違和的地方,有可能就是細微的差異點
4'30" 重複的變奏暗示變化再啟
4'35" 黑齣接上長笛的間奏Solo 刻意地讓聽眾意識到樂曲的搖晃
4'57" 再次出現黑齣,承接結尾,讓變化的動能仍舊沒有失去,隨著機緣的到來隨時重新開啟可能性
雖然宇宙與宇宙之間是獨立的個體,不一定能夠感知到彼此的存在。但如果能夠知曉擁有麼多的可能性,在多元的星雲宇宙,那麼我們每次所下的決定,就不會有那樣一翻兩瞪眼的決絕。篤定固然美麗,但詩人辛波絲卡說過,變換無常更是美麗。
會渴望那些無法觸及的世界嗎?藉由《多元宇宙論》,KillerBlood告訴聽眾們的,其實與哲學家萊布尼茲的答案相仿。雖然宇宙眾多,但「我們的世界是眾多『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個世界。」縱使永恆不變的事物僅是無常,但在聆聽繁複華麗轉換的樂句時,在踏入可能性的河流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相遇,都會是久別重逢的珍貴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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